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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扎克伯格在 FB 上发表了一张照片,庆祝 Instagram 注册用户超过 5 亿 ,这可谓一个里程碑的数字。此时,距 Instagram 创立不足六年,而进入 FB 的「大家庭」也仅仅过去四年。

Instagram 创立于 2010年10月,一开始针对的是 iOS 用户。彼时,乔布斯刚刚展示了具有跨时代意义上的 iPhone 4,其搭配的 Retina 屏幕、800 万像素的摄像头,彻底颠覆了人们之前对于手机拍照的想象力,随后几年,「拍照」成为衡量一款手机是否值得购买的重要参考指标,紧随 Instagram 迅猛发展的另一个事实则是手机拍照的集体大爆发。2015 年,图片分享网站 Flickr 表示,用 iPhone 拍摄的照片占据了当年所有上传照片的 30% 左右2,在五年前,iPhone 所占的比例却只有 7% 左右。

如今,一场场手机发布会上,演讲者总是喜欢用一张张精心挑选甚至精心 PS 的样张展现自家相机的厉害。而如果你随手在苹果、Android 应用商店一搜,与拍照相关类的应用,如相机、如照片滤镜、如照片社交分享等等 App 数不胜数。

这一切苏珊·桑塔格无缘看到。但她在上世纪相机逐渐普及的 70 年代出版的《论摄影》里的诸多观点依然适用于当下这个手机拍照的移动互联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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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读起来并不容易,首先,桑塔格习惯性的长句使用让中文语境下的阅读变得非常不流畅,这也意味着你需要自己将一个长句断开,分成几个短句理解;其次,桑塔格习惯性的隐喻,使得理解再次难上加难。但我依然推荐这本书,尤其是在当下这个习惯性拿出手机,并迅速按下快门的时代。

桑塔格这样「定义」人们为何如此拍照:

拍摄就是占有被拍摄的东西。

桑塔格继续说道「相机的每一次使用,都包含一种侵略性」,「占有」、「侵略性」成了和平年代人类天性的某种释放,也是后现代社会里特有的怀旧情结:「你不能拥有现实,但你可以拥有影像。」

当我们按下快门的一刻,内心深处感到的那丝惬意源于对眼前景色的占用。「意味着把你自己置于与世界的某种关系中,这是一种让人觉得像知识,因而也像权力的关系。」更进一步,我们有一种迫切地向别人诉说的欲望:「我曾在这里,我看见了它。」来看看下面这段:

拍照是核实经验的一种方式,也是拒绝经验的一种方式——也即仅仅把经验局限于寻找适合于拍摄的对象,把经验转化为一个影像、一个纪念品。旅行变成累积照片的一种战略。拍照这一活动本身足以带来安慰,况且一般可能会因为旅行而加深的那种迷失感,也会得到缓解。大多数游客都感到有必要把相机搁在他们与他们遇到的任何瞩目的东西之间。他们对其他反应没有把握,于是拍一张照。这就确定了经验的样式:停下来,拍张照,然后继续走。这种方法尤其吸引那些饱受无情的职业道德摧残的人——德国人、日本人和美国人。使用相机,可平息工作狂的人在度假或自以为要玩乐时所感到的不工作的焦虑。他们可以做一些仿佛是友好地模拟工作的事情:他们可以拍照。

但这种占有毫无疑问是外置性,尤其是在拍照越来越频繁的时候,人们对被拍摄东西的占有被外置到一台台相机或手机里,并通过互联网的「分发」,存储在一个个社交网络中,正如阿兰·德波顿所言:「拍照可以稍稍满足那种拥有的渴望,这种渴望是被一个地方的美丽所激起的;我们对将要失去一幅珍贵的图景的焦虑,会随着快门的每一次闪动而逐渐消失。」我们把「抢夺」的战利品放在互联网,内心一片平和。一位 Instagram 用户记录了 Instagram 如何毁掉一场旅行

Months after we returned to New York, I asked He about her relationship with photo sharing, particularly when personal safety was at risk.
He told me that she tries to put down her phone when traveling, but “the pull to share” gets her. She also sets her phone down when she finds herself more sucked into the images of others lives than her own.
“Everyone puts their best foot forward,” He said, “And we try so hard to make it all look so desirable, constantly, at the peril of tragedy by selfie stick. The thing that I, and I think society as a whole, is struggling with at this point in time is — what are the lines between our online personas and our real life ones?”

桑塔格在书中运用了大量的隐喻,她把相机看做新时代的武器,如今,这类「武器」早已走入平常人家,每个人的相机都是「处于如饥似渴状态的意识伸出的最佳手臂」,这些相机是对人类视力、记忆的延伸,更是一种与世界的关系,桑塔格讲起描述为「一种慢性窥淫癖的关系,它消除所有事件的意义差别」

从摄影本身到摄影最后的呈现——照片,人们习惯性地将照片作为一种在场性的证明,所谓「有图有真相」背后,是人们对于一张张照片背后真实性的认可。但很遗憾,这是一种天大的误解。对此,桑塔格有很多精彩论述,比如她说:「虽然人们会觉得相机确实抓住现实,而不只是解释现实,但照片跟绘画一样,同样是对世界的一种解释。尽管在某些场合,拍照时相对不加区别,混杂和谦逊,但并没有减轻整体操作的说教态度。」照片这种解释世界的方法本质上与绘画没有不同,「照片不会制造道德立场,但可以强化道德立场——且可以帮助建立刚开始形成的道德立场。」

桑塔格进一步阐释了照片的社会性意义:

照片可能比活动的影像更可记忆,因为它们是一种切得整整齐齐的时间,而不是一种流动。电视是未经适当挑选的流动影像,每一幅影像取消前一幅影像。每一张静止照片都是一个重要时刻,这重要时刻被变成一件薄物,可以反复观看。像在一九七二年刊登于世界大多数报纸头版的那幅照片——一名刚被淋了美军凝固汽油的赤裸裸的越南女童,在一条公路上朝着相机奔跑,她张开双臂,痛苦地尖叫——其增加公众对战争的反感的力量,可能超过电视播出的数百小时的暴行画面。

但世界却时刻在流动,当快门按下,形成照片之时,整个世界已经领先这张照片几秒钟甚至几分钟。所以,你会很悲哀地发现一件事情:你的相机不过是在记录过去罢了,而且是精心挑选的过去。当每个人都有一个「滤镜」过滤世界,进而形成影像做记录时,所谓透过照片读懂一个人或一个时代是多么的可笑与可悲。

与桑塔格同时代的麦克卢汉曾这样谈论照片的文化意义,他从绘画尤其是肖像画在相机出现后不再流行的角度展开:

照片使人的形象延伸并成倍地增加,甚至使它成为大批量生产的商品。影星和风流小生通过摄影术进入公共场合。他们成为金钱可以买到的梦幻。他们比公开的娼妓更容易买到,更容易拥抱,更容易抚弄。

事实上,关于复制与大批量生产「文化」的担忧,瓦伦特·本雅明有过更深刻的阐述,在他看来,随着机械复制的普及,参加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也会被大量复制,而复制品毫无疑问消解艺术性,却增加了展示性。如果说相机的出现,让绘画的艺术性大大降低,那么手机相机技术的改进,来自手机相机生产的海量照片——质量参差不齐,绝大多数都没有艺术性——则是对相机尤其是专业相机所拍摄照片的艺术性稀释,这一现象毫无疑问都在本雅明、麦克卢汉与桑塔格的「预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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