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演讲台上的马云总是那么激情澎湃,当他不厌其烦地畅想「DT时代」并一次次控诉「IT时代」的时候,或许现场的很多记者朋友也被感动了,以至于也不辞辛苦地奔跑着唱赞歌,一遍又一遍。

然而无论是马云还是媒体记者,都有意无意地过度简化了两个人类发展的伟大时代。从IT到DT固然是人类重要发展机遇,却也是某种命运的轮回。

纪念那逝去的IT时代

所谓DT,指的是数据技术,是随着互联网尤其是大数据发展起来的一个名词。本质上说,人类自古以来都是信息驱动的进步,从文字的诞生到印刷术的发明再到电报电话的出现,这些信息工具毫无疑问都在人类文明发展史扮演了重要作用,这些技术(元素)的重新组合,也为人类接下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此时,IT(信息技术)应运而生。早年间,IT属于技术工具,更是一个小众概念。得益于二战期间的信息研究成果,战后的美国社会迅速开启IT时代——既利用计算机设备提升或部分代替人工劳动。随着经济全球化的不断
发展,信息交换的需求也越来越高,企业内部外部的信息处理要求不断倒逼IT的发展,在神奇的摩尔定律作用下,计算设备的性能和价格成规则状分布。

更重要一点在于,IT从技术工具走向了一种管理理念。

1964年的某个冬日,一群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学生们聚集在一起,《数字乌托邦》作者特纳记录了其中一位名叫马里奥·萨维尔的宣言:

终有一天,这个机器的运转将变得如此讨厌,让你心生憎恶,以至于有一天你难以置身其间,即便是保持沉默也不行。你必须将身体趴在这个机器的齿轮和轮子上,趴在它的杠杆上,趴在它的所有部件上,你必须让它停转。你要向那些操控并拥有这个机器的人表明,除非你们得到自由,否则这个机器甭想启动。

这位大学生敏锐地感知到IT的可怕之处。这是IT由技术工具转入管理思想后的弊端:像管理机器一样管理人——这里的人可以是企业员工、可以是学校学生甚至也可以一个国家的国民。尽管备受争议,但在追求效率至上的语境下,IT管理思想逐步成为全球各大公司心照不宣的理念,而那些售卖IT工具、管理思想的公司也迅速成长为二十世纪后半叶领军企业。

在IT管理模式下,你不过是企业中的一个螺丝钉,你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管理机器的高效率。所幸,这种模式并没有统治地球多久,因为DT来了。

DT的现实与梦想

马云曾经这样对比他眼中的「IT」和「DT」

我们的世界正在从IT转变到DT时代。IT是信息科技,DT是数据科技。IT和DT的不同之处在于:IT尝试控制,DT要增强人的能力......IT要让人变成机器,DT要让机器像人一样工作;IT要求每样事情遵从同样的标准、要求一致,而DT则要求每样事情都是独特的、与众不同。

这番话里其实有三层概念:

  • DT与企业员工:增强人的能力,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赛博格;
  • DT与企业生产:用机器代替人类生产,并实现「一对一」的生产;
  • DT与企业管理:「一对一」管理、「一对一」营销不再是白日做梦;

这既是马云传达给媒体的讯号,也是众多媒体记者不假思索并一股脑地描述读者的信息,同时也是市面上众多讨论DT时代图书中的核心内容,比如《互联网+:从IT到DT》一书就几乎全景展示了DT「预言」下一切行业与职业的变迁,以制造业为例,正如马云所言,DT让制造业从「遵循同样标准、要求一致」的大规模生产转变为「独特的、与众不同」的定制生产。

诚然,这本《互联网+:从IT到DT》是以阿里研究院的名义,通过行业分析报告的形式对马云「DT时代」概念做了进一步阐释,并不能具备独立性和中立性。不过,这份今年出炉的行业报告倒是得到了其他几本畅销书的佐证。

还是以制造业为例,弃文从商的前《连线》杂志主编克里斯安德森写了一本《创客》,而副标题则是「新工业革命」,安德森引经据典,描述了互联网如何改变制造业的现实与梦想,尤其强调了3D打印所带来的巨大价值,他甚至认为:「3D 打印不是技术革命,而是社会革命。」而美国塔吉特超市如何利用大数据预测女会员怀孕、美国视频流媒体公司Netflix通过大数据打造《纸牌屋》等案例也频繁出现在各色论及DT或大数据的图书里。

这些新闻、案例、图书无一例外都为人类未来画好了一张大饼,尤其在国家层面的互联网创业扶持和行业鼓励的大背景下,这一切关于「未来已来」的讨论越发喧嚣,但背后的隐忧却不容忽视。

DT会让人类消失吗?

最近发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的一个案例令人深思,一位声称自己遭到性侵的女性反而被警察起诉,原因就在于警察在调取该女子佩戴的智能手环数据时发现,其供述的情形与手环内记录的GPS数据不符,从而认为该女子说谎。《华盛顿邮报》高呼:技术正在杀死谎言。

这里的技术就是数据技术,也就是DT。这个时代,我们都在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信息分享到互联网,这些积累的数据将成为破解一个人「人格密码」的利器,也会让你失去隐瞒自己的机会。拥有强大「记忆力」的机器仿佛成了人类社会的第二第三大脑,将一切数据记录在案,永不忘记。

技术哲学家Jaron Lanier对此深有体会,在他2013年出版的《Who Own the Future》里,Jaron Lanier将这些分布式的第三、第四大脑统称为Siren Servers,他们可能是政府部门(比如NSA以及某些神秘部门)、银行保险机构、互联网巨鳄。Siren Servers的共同点在于,收集个体的各种记忆信息,并通过分析实现某些告人或不可告人的目的。

在这些Serin Servers里,以互联网公司最不愿遗忘。互联网经济本质上就是一种信息经济,互联网公司类型众多,但不外乎是信息收集商(如Google)、加工商(如新闻网站)和贩运商(如Facebook)三大类。

互联网公司打着「免费」的旗号收集信息、分析信息并贩卖信息,用户当然免费使用了这些服务,而互联网公司也免费得到了这些信息,并据为己有,存储在全球各地服务器上。当你在某个社交网站发布一张照片后,网站默默保存下这张照片,并有权在其他场合提取这张照片,这张照片可能是你的某个时间点的记忆,就这样,你的记忆被悄无声息的移走了。即使你删除了你账户里的照片,想去遗忘这段记忆,你也无法删除服务器上的副本,更无法删除搜索引擎上的存档。

曾颂扬过DT时代的舍恩伯格在另一本《删除》书里举了另外两个例子:

  • 一位应聘中学教师的女子,因为几年前的一张拿着类似酒杯并作出喝酒姿态的社交媒体照片而被拒绝录用;
  • 一位加拿大医药学教授由于之前在一个极其小众的行业杂志上谈论自己几十年前服用过迷幻剂而无法入境美国;

更深层次来说,DT时代实现了人类整体的「数据化」,让人类个体成为一个个移动的「数据库」。我们每天走路、吃饭、说话等等都产生了海量数据,这些线下数据自古就有,但缺乏有效工具进行收集。互联网时代来临之后,线上数据从另一个维度描述了人类个体的生存状况。互联网带来的另一个积极影响则是提供了越来越多可收集甚至处理线下数据的能力。比如可记录走路状况的手环、记录GPS位置的手机等等。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现在已经初步具备了收集处理人类个体线上线下海量数据的能力,而此时的个体,不过是多个数据维度的集合,与那些动物园里的动物并无本质区别,虽然听着有点悲哀,却也是DT时代思维的起点。

这一切似乎成为马里奥·萨维尔宣言的进化版:IT让人类失去个性,变得越来越像个机器,而DT则让人变成0和1的集合,成为组合机器的一部分。

今年以来,无论是憨态可掬的机器人大白(电影《超能陆战队》)、机智可爱的机器人查派(电影《超能查派》)抑或是冷酷无情的机器人伊娃(电影《机械姬》),好莱坞的电影人展现DT时代的另一番场景,这与太平洋彼岸媒体、图书、演讲中的愿景几乎完全不同,而正是这种不同,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完整的未来:和IT时代来临前一样,美好而充满恐惧。(本文首发于《新京报·书评周刊》)